写在前面:

孤独、爱和死亡是小说永恒的主题,每一位优秀的小说家都会或多或少地作出一定程度的回答和追问,这种回答和追问一般而言会导向对意义的纠缠不清。但袁哲生令人吃惊的是,他的那份寂寥初读恍惚会觉得竟是细雨般轻盈而敏感,冷静而克制,不露痕迹又令人困惑。所以每次读袁哲生和黄国峻的小说的时候,我都在追问自己:我真的读懂他们了吗?或者是:我真的需要读懂他们吗?

思考题。


袁哲生果真写的是“幻灭的初恋”吗?在读过《寂寞的游戏》之后,我始终抱着这样的困惑在《猴子·罗汉池》的门前徘徊。因为我以为能写下《密封罐子》的袁哲生是必然不肯大大方方写什么“幻灭的初恋”的,他写初恋,应该是在笼罩在氤氲、淡而不寡的氛围里,不知不觉地让玫瑰开出花,然后那荆棘的刺,深深地刺入肌肤,而观者终落得一场无法言说的失落。所以在读过《寂寞的游戏》之后,很长时间没有再读这本《猴子·罗汉池》。而当我真的翻开这本小说集时,我再次陷入到袁哲生的语言中惆怅不已。我又终于发现,袁哲生写爱情时最讽刺的一点恰恰是:爱情的不在:即爱情从来没有在场,哪怕一刻。它永远只是一个无法企及的梦。甚至在谈到《雨》的写作回想时以一种平静的语气写道:

”世上没有爱情。或许真的没有。“

在《密封罐子》中,袁哲生写的是爱情与自我的两难,小说中唯一能感受到丈夫爱意的地方,竟是在妻子死后的短短三个字”他笑了“。恰如张大春在序言中的评论一般:”这是一篇温馨而恐怖的小品。哲生利用一次“及时的死亡”解决了一个妻子终身漫长的失落与痛苦,丈夫的爱与温柔,具现在那笑意之中。“在妻子活着的时候,丈夫于妻子而言完全是封闭的存在,丈夫深深地隐藏在自我不愿坦露的囚笼之中,这个时候爱情因丈夫的离场而不在;在“妻便已经离他而去的时候”,因为妻子的离场,爱情也永远丧失了在场的可能。于是他的笑,他的爱与温柔,就变成了不可名状的孤独,变成了血淋淋的柔情,须臾便绽放在读者的心头。

如果说《密封罐子》是依靠结尾那声平地惊雷取胜的话,那么《雨》和《猴子》则完全体现出袁哲生驾驭文字的天赋。读过《雨》之后,你很难忘记他那种低缓、轻柔和不露痕迹的优美:

“我把额头贴在清凉的玻璃窗上,圣诞红的大片叶子在雨滴的空隙间惊慌地闪躲着,最后还是湿透了、绿透了。十几道圆润的小水柱从波浪瓦上溜下,流进墙脚边的小水沟里去,细细的泡沫渣子浮上来,挤在一片野茉莉的落叶边上。”

作为叙事主体的“我”沉浸在雨中的世界,而雨既是故事中虚与实之间朦胧诗意的缔造者,也是从“下雨天待在屋里雾蒙蒙玻璃窗外的情景,转注为爱情启蒙之后的漫长等待”的被叙述物。而唯有在这一种朦朦胧胧的空蒙氛围里,“我”的爱情才有滋长的可能:

第一次“下雨了”是“我”情欲的萌动,“我”开始期盼爱情的降临;第二次“下雨了”,是爱情渴望的疯狂滋长;第三次“下雨了”,我爱上了梁羽玲。

“我”从《雨》到《猴子》的转变显然是根植于人生的成长的,猴子的发情的指向不言而喻——即情欲的萌动化作为一股狂暴的力量,而又赤裸裸呈现出生命的残酷。

情欲化作的狂暴的力量并没有使“我”得到梁羽玲青睐,而我在憧憬爱情的最后却只能以一种色情的方式来获得“爱情”:

“在一种极难堪的情况下很阿Q地、很悲哀地短暂拥有了(先荣小强一步)一份近乎自欺的亲密感,希望来日回想起来,那份青涩但美丽的情愫可以留下印记,不致空无一物……”

当然,这同样宣告着爱情的不在,或者说,岂止是爱情的不在。简直是“我”直面生命中的悲哀瞬间。

“袁哲生所建构的是深邃的反启蒙叙事”(序言《时程的反证》),他拒绝了启悟(epiphany)的可能,反将一个又一个的困境当做为人生的常事,而死亡的呓语却如影相随。袁哲生在这里尖锐地指出来了一个悖论:如果人生的成长(人生的转变)只会不断陷入困境,那么我们如何自处?

或许这就是我每次读袁哲生都会倍感惆怅的原因吧。

我想。


 评论

载入天数...载入时分秒...